你永远不知道度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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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没有度假。我们没有假期观念,连双休日也是十几年前才有的概念。我们说“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主流价值观有两个,一是勤劳,二是节俭。大部分人的一辈子在于怎么吃饱饭,怎么买房子,怎么养孩子。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提起度假;他们说“旅游”,是一个人出差,另一个人跟着;是单位里刚好有车去省里带上孩子去玩几天;或者邻居的叔叔阿姨去“旅行结婚”。我的假期是暑假和寒假,待遇是图书馆可以借好多书,写完假期作业可以看会儿电视,夏天可以去江里游泳,冬天可以去溜冰。没有“假期”。中国人的大部分业余时间,贡献给了家庭作业、家务活和孩子。

后来有了双休日,有了年假,可是我们依然不知道什么是度假。中国年节的繁琐程度,超过世界上一切其他国家。端午要包粽子,中秋要吃月饼,春节要合家团圆,数不清的采买、新衣、社交、仪式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空余时间。剩下不多的时间,用来“上车睡觉,下车撒尿”,数不清的相机挂在中国形形色色的爱马仕或七匹狼的腰带上,用来炫耀性地标记每一个到过的景点,如同动物撒尿标记领地一样,成为人生清单上一个又一个的“已完成”。

其实,大部分人回过头检视自己的人生,发现所谓“度假”的时光,都是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人生阶段完成的,比如我。我过去的生命如同一个弹簧,有时极紧,有时极松。紧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过;松的时候盯着墙上的挂钟的一分一秒,如恒河沙数。可惜的是,青春浮躁,我浪费了太多这样的时光。那年我在青海支教,海拔3000米高原上的藏族学校,窗子后面就是昆仑山脉的皑皑雪山,我在那里呆了一年。学校后面是金黄色的青稞田里,再往上是缓慢上升的山坡,灰绿色覆盖了整个原始森林。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我无所事事,或者在山坡上的松林里发呆。那时候心气浮躁,只恨时光不能匆匆再匆匆,瞬间流走。

但不可否认,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是需要这样的时光的。这些时光也许是在北上广打工的四线城市青年的工余时间,天桥上的一份麻辣烫,也许是蚁族蜗居的宿舍里,墙上的一张明星海报,也许是我在某个午后散步到学校后面的广惠寺,和喇嘛的一次闲谈,也许是阳台上的一张藤椅,不时抬头看看远山如黛的目光。有了这些时光,才有梭罗的《瓦尔登湖》,才有康德的星空。并非每个人都擅长;可是每个人都需要。

你有属于自己的、度假的时光吗?

那年雪后初霁的午后,我一个人带着相机,到镇子郊外的广惠寺去。刚拍了几张,一个穿紫色袈裟的喇嘛闪身出来,邀请我进去看看。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藏传佛寺,廊前挂着牦牛毛制成的综毯。转经筒整齐的排列在门前。他引我进去,在昏暗的殿堂里指给我看宗喀巴大师的千佛像,还有未来佛,观音,护法神的等身像。我们坐在他那间狭小的门房里聊天。他给我看他们念的佛经,一页一页用油布包裹好,全是藏文。那些仿佛从时光深处慢慢沁出、浮现在纸上的经文,和佛像前酥油灯的金黄色花纹,都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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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天气似乎永远是这样,微凉,微雨,空气中是潮湿和植物的味道。在中国号称钓鱼从来不空手而归的姥爷带来了钓具,去Fred Myers买了蚯蚓,钓鱼证。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于是一家人,带上小女儿,浩浩荡荡地朝公园出发了。

美国钓鱼规矩多多,姥爷不能像在中国南方的丘陵山间一样随心所欲。首先得买个钓鱼证;其次有钩子、鱼的数量的规定,还有的湖甚至规定钓完之后要放回去——我说,还不如学姜太公钓鱼呢。好在有Trout,也就是鳟鱼,被放在几个重点湖里让爱好者钓。四月份放下去,六月份就被钓得差不多了,可见大家热情。

第一次去Pine Park公园是Pine Park开放鳟鱼垂钓的第一天,小小一个码头上面已经人满为患。操着各种语言及各种口音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颇有收获,有的装备齐全,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第一次自然是空手而归的,美国的鱼习性和长相似乎都与中国南方山野水库里的鱼不一样。但午前春阴,午后春雨,小女儿在旁边的儿童区玩滑滑梯,我们在湖面上微风习习,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之后去BBS上取经,才知道在这片山河湖海纵横的土地上,有这么多钓鱼的方法。除了湖钓之外,还有河钓,海钓,挖蚌,钓螃蟹,开船到水面上钓。又有大湖、小湖、野生鱼、放养鱼,不同品种吃不同的饵料,总之很让人头大。但姥爷兴致很高,加上Bird也突然来了兴趣,结果又买了根鱼竿,第二次去了Pine Lake。那天天气特别好,据说华盛顿州成为了全美最热的地方,我脱掉鞋坐在码头上,看太阳从天空中慢慢西斜,天空从白色变成透明的黄昏,又从黄昏变成晚霞的粉红。湖边的豪宅华灯初上,天空中逐渐开始出现点点繁星,黑魆魆的森林近在咫尺,鳟鱼开始跃出水面,翻花儿,吐泡儿,仿佛这是它们的夜晚。

我们的餐桌上,鱼的数目也逐渐多了起来;华盛顿湖浩渺无边,野生鱼的种类也有很多:今天吃鳟鱼,明天吃黄鱼,据姥爷说还有鲈鱼,虽然我没看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钓到大鱼,成为馋嘴小女儿的口粮。

刚写到这里,Bird又来了短信:“现在就回家,一会儿去钓鱼!”天哪,钓鱼的兴致竟能高涨如此!但愿他们今晚满载而归。

冬中余雪在

文/王小心

那天和同事出去吃饭,一个刚从毛里求斯度假回来的哥们说,他在日本上空看到了富士山,很美丽。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瑞尼尔山与富士山同一形状,海拔更高,都经过雪与火的洗礼。2012年九月,从西雅图回芝加哥的飞机上,机长突然广播:“大家伙儿可以从窗口往下看,我们现在正飞过瑞尼尔山的上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飘渺的云层下,仿佛黑白照片的瑞尼尔山口正对着我,在无法企及的、荒凉的大地上,矗立着白雪与灰烬覆盖的火山。在那一刻,我不是地球上的乘客,而是空降到月球上的旅客,仿佛世界尽头的荒凉与广袤在我眼前一览无余。

在所有的自然景观中,山脉是我最爱的一种。在青海支教的时候,在黄石旅行的时候,在欧洲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它们不分白天黑夜地矗立在那里,白日看起来壮丽,夜晚看起来凛然。将暮未暮的时候,天空呈现极深的蓝色,而山脊上笼罩着一层近乎白色的光辉,仿佛是给狼人照亮的踪迹。它们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有如遥远的古堡,而树林是它的禁卫军,一丛丛指向天空的树杈令人肃然而无法亲近。我是没有办法改变它的;我只能让它改变我。

瑞尼尔山(Mount Rainier)就是给我留下如此印象的山峰之一。曾经想过开车从芝加哥沿90号公路到来西雅图,本地同学吃惊地睁大了眼:“冬天开车走90号,你疯了?两座山:洛基山,喀斯喀特山!”北达科他、蒙大拿,确实是美国最荒凉的、电视剧中越狱犯才会藏身的地方,我放弃了这个念头。而瑞尼尔山,正是喀斯喀特山脉的主峰之一。

瑞尼尔山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如果在中国的西部,人迹罕至的高原上,一座座雪山巍然立于崇山峻岭之间,非常壮观,但也觉得这地方是该有这些东西。而在临近大海、海拔非常低的地方,一座雪山拔地而起,某天在临海的城市的观光,蓦然回首,发现巍峨的雪山仿佛与你近在咫尺,与城市里的地标建筑交相辉映;即使在盛夏八月,雪山上的皑皑白雪也历历在目,明暗交织,仿佛月球表面银色白色的暗影。这时,你不禁感叹,好一座白日月球啊!

这就是雪山与火山的独特景观。只有火山的喷发会让海拔瞬间隆起至可怕的高度,高海拔又让火山很快被白雪覆盖。瑞尼尔山与日本的富士山属于同一种类型,都是仍然在活跃期的活火山。即使小小的岩浆喷发,也能让泥石流淹没至几十英里之外的城镇,毁灭人类百十年来的辛苦劳作。在这壮美的自然景观前,没有人会不产生自身渺小的感情,从而产生对自然的崇拜之情。

瑞尼尔山是地球上记录降雪最多的地方,因充沛的太平洋水汽就在邻近,沿着山脉一路上升,形成高海拔地区巨大的雪量。1971至1972年的冬季,这里一冬天下了2850厘米的雪。充沛的雨水肥沃了华盛顿州的土地,所有华盛顿州的车牌上都印着瑞尼尔山的标志,自豪地写着:Evergreen State ——永绿州。在这片纬度与黑龙江省相近的土地上,瑞尼尔山无疑是这里的人们巨大的宝藏与生命的源泉。

是的,毋庸怀疑,这里也是滑雪者的圣地。虽然离开车三小时的温哥华Wistler还有差距,但西雅图的雪场、雪季均让一般地区望而兴叹。这里有7/24不间断下雪的Stevens Pass雪场,直落数百米的几乎垂直的雪道,还有山顶上可以看日出的小屋。一直到四月底,我们仍可以驱车上山,而上山的路程好似王维的雪溪图。最重要的,到山顶的前一秒还在飘雨,一到山顶,绝对是飞雪皑皑,连油门都不那么沉重了。

Stevens Pass: 从西雅图405或5号向北,转522再转2号公路大约一个半小时。雪季门票大约200-400美元,不限时。山顶有出租雪具(39美金/天),但在山下随处可见有瑞尼尔山标志的户外用品店租会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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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假的意义

陈绮贞唱过《旅行的意义》,说“你看过了许多的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的美女”。许多人觉得度假就是旅行,旅行就是度假。“我要请年假去旅行啦。”可是度假的意义,和旅行是不一样的。旅行的意义在于去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的人,经过许多的事;可是度假的意义在于放空、发呆,让自己短暂地变得单线程起来,思考,或者什么都不思考。

中国人没有度假。我们没有假期观念,连双休日也是十几年前才有的概念。大部分人的一辈子在于怎么吃饱饭,怎么买房子,怎么养孩子。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提起度假;他们说“旅游”,是一个人出差去桂林另一个人跟着;是单位里刚好有车去省里带上孩子去玩几天;或者邻居的叔叔阿姨去“旅行结婚”。我的假期是暑假和寒假,待遇是图书馆可以借好多书,写完假期作业可以看会儿电视,夏天可以去江里游泳,冬天可以去溜冰。没有“假期”。没有在忙碌的工作中放空出来的,什么都不用干的那几天,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中考完后,爸爸去井冈山出差,顺便把我带了去。只有在中考完了这种没有暑假作业的“大假”时,我才能每天什么都不做地无所事事。从盘山公路一路上山,我照例是晕车的;但听着爸爸单位的叔叔们侃大山(当天的话题好像是国民党的失败原因是内讧太厉害之类),我也觉得倍儿有意思。到了茨坪,暑热一扫而空——井冈山上的湿度和温度比山下都低很多,没有蚊子,没有空调,也不需要风扇。他们开会去了,我可以在宾馆的阳台上一个人呆着,坐在藤椅上好像是看一本叫《中篇小说选刊》的杂志,先从喜欢的题目看起。一上午过去了,四周静悄悄地,远处是墨绿的山,柔和的雾,好像在下点小雨,又好像只是雾气。我所做的一切不用对任何人报告,也不用对家长老师负责,这是只属于我的时光。那不是旅游,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度假胜地。

青春总是急躁的。上大学时一到假期就急匆匆和同学结伴去旅游,恨不得把全国所有高校的宿舍资源都利用光。去了很多省,很多大学,很多博物馆。没有一次像度假。在青海的一年很多时间在学校后面金黄色的青稞田里无所事事,或者在山坡上的松林里发呆。可惜那时候心气浮躁,只恨时光不能匆匆再匆匆,瞬间流走。

后来我知道什么是度假了。人都有背井离乡的本能,我们喜欢不停地走,仿佛去过的地方越多,就越值得炫耀。所有人都对网上那些卖房环游世界、骑行西藏、辞职去丽江开旅店的人赞叹不已,去过哪里成了饭局间最流行的谈资,可是我要说,那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我们像《三体》里门说的一样,同时拥有贪婪地探索宇宙和不停地思乡两种完全相反的本能。度假不像旅游,它不用拿出来炫耀,因为你可能根本哪里都没有去——也许就在近郊的苟各庄住了几天。它是私人的事情,是忙碌与忙碌间的润滑剂,是心灵的与世隔绝,是诗意地栖居。

我想起来广惠寺的那个喇嘛。藏传佛教地区有这样的传统,年轻男子出家一段时间,之后再还俗,娶妻生子,也可以继续修行。我在初冬的下午去拜访他,他请我喝自制的酥油茶。我在一封信里写道:“我望着手中的茶碗壁上精致的花纹,和碗沿上细密的水珠,对他们不由得羡慕起来。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朴素而简单阿!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甚至看不见书籍。而这样的生活又是多么安详阿!”

六月份刚去了西雅图。刮着海风的太平洋流带走了湿气,所以虽然多雨,但并不潮湿。深夜到机场,几乎无人。早上起来推开窗,呵,好一幅富春山居图。高耸入云的冷杉密密排在公路两边,树端就是云朵。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暮光之城》里的贝拉为什么会在爱德华带她飞到冷杉顶端时被倾倒。这是我喜欢的风景,看那些树可以看一早上,一上午;正如看海龟,养热带鱼,去动物园,或者拍摄流星一样;而这与你是否在丽江或者泰国无关。与旅游无关。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不过是朴素又安详的生活。

 

附录:给xx的一封信 (若干年前)

某某:
    这是我的备课本,也是我们这里唯一富余可以按需分配的纸张.而我坐在办公室里,因为我们的房间里的炉子因为管理不善老是熄灭,所以只好跑道这里来取暖.这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早晨他们都没有起来—-我只好一个人爬到大通汽车站,坐上到学校的中巴.车里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之外只有两个人,因此我可以随着车里一如既往的《阿拉木汉》的旋律随意哼唱。升起的阳光融化了车窗上的冰花,远处阳面山上的积雪已经融化,而阴面还是耀眼非常。路两旁的树叶已经掉光,因此空气清冷的很。我不禁想起前几天刚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把最后的靴子套上了还是冷,踩在厚厚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该死的校车竟然没有用防冻油,于是到半路一堆人下车用路旁的干草烧油箱,直到“砰”的一声油箱爆炸,让我们一场惊魂。
    但是这里的老师穿的竟如此单薄。他们说,现在还热着呢,等到下第十场雪的时候,你们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寒冷。
    现在还热着呢?
    我不知道北京是否这样。恍然之间,我们已经相距两千多公里和不止一个年代。我常想,若这地球上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不一样该多好,这样每个人都能听到新鲜的故事。可是偏有那么多的人把自己和对方绑在一起,夜以继日的重复相同的生活。转眼间,你我都成了新鲜故事的传播者,只不过我们共同的本科生活,那甜蜜悠闲的本科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远处山坡上的原始森林还坚持郁郁葱葱,只是戴上了白色的帽子;飞鸟展翅在林间飞翔。昨天,雪后初霁的午后,我一个人带着相机,到镇子郊外的广惠寺去。刚拍了机长,一个穿紫色袈裟的喇嘛闪身出来,邀请我进去看看。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藏传佛寺,廊前挂着牦牛毛制成的综毯。转经筒整齐的排列在门前。他引我进去,在昏暗的殿堂里指给我看宗喀巴大师的千佛像,还有未来佛,观音,护法神的等身像。我们坐在他那间狭小的门房里聊天。他给我看他们念的佛经,一页一页用油布包裹好,全是藏文。我也搜肠刮肚给他讲内地汉传佛寺的景色,他好像听得很会心。
    他是互助人,今年三十二岁,修行已经十四年了。
    谈了一会,他请我去他家喝茶。原来所有的喇嘛都集中住在寺旁的一个大院子里,从那里可以望见白雪皑皑的达坂山口。国家给喇嘛们的待遇都很好,每个人有一大套房子。房子的外面看起来很破旧,因为是土墙,但里面确实意想不到的好。坐在里屋的大炕上,他拿出一大碗酥油和炒面。就这样,在这个初霁的午后,在这个暖意熔融的炉边,我平生第一次喝道了酥油茶。味道很奇怪,有点像牛奶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让我把下面的茶水喝完,让上面融化的酥油沉淀下来,再和炒面拌在一起,加上糖。这炒面也是他用青稞面自己炒的,是他们每日的主食。炒面吃在嘴里,甜甜的,像素糖的味道。
    看着他进进出出的忙碌,我不由对这奇妙的生活产生了一丝遐想。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朴素而简单阿!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甚至看不见书籍。而这样的生活又是多么安详阿!没有功利没有纷争,有的只是一尘不染的房间和心灵。我望着手中的茶碗壁上精致的花纹,和碗沿上细密的水珠,对他们不由得羡慕起来。
    走出他的家,外面的阳光依然明亮。而空气依然清冷。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安静的小镇也变得喧闹了,广惠寺才真正是一个万径人踪灭的地方。我开始怀念寺旁的松树沙沙往下落雪的声音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生日前夕,一个下午的经历。希望你在北京能拥有一个愉快的冬天。

西雅图一:在茂密的森林中

 

在起初,世界是什么都没有的。上帝创造世界时,拿了一把泥土,沙子,水,和种子。他把沙子撒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成了沙漠;他把泥土撒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成了田地;他把谁撒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成了江河湖海;他把种子撒到一个地方,一不小心撒多了,那个地方就成了西雅图。

我一辈子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这么多的树。小时候住在江南丘陵,梯田很多,树不少,几百年的古树盘根虬劲;长大了去过许多地方,有绿化很好的北欧,有阳光海滩的南加,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数。不但多,而且高,而且直,一棵棵冷杉,铁杉,云杉,卯足了劲,张开了双臂,直直向着天空伸上去,伸上去,一直伸到云里。开车在高速上奔驰,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森林,仿佛行走在云端上。没有晴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多云或者阴天,阴郁的云层压下来,隐隐雾雨,风月翛然,让人禁不住想要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西雅图是个人与自然特别亲近的城市。下雨了,没有人打伞,大家习惯了穿着风雨衣,用帽子遮雨。开车出城二十分钟就是华盛顿州最大的瀑布,声如洪钟,水溅起的雾气打湿了我们的上衣。西雅图几乎没有裸露的地表。充沛的雨量和雪量让整个城市都变得清新起来。城市建造在森林中,一脚就能跨进森林里去。在茂密的森林中生活,这是我对西雅图的第一印象。

西雅图六:白日出没的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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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给世界留下的两个最好的遗产,第一个我不说了,第二个就是国家公园。在我们的经济发展还建立在牺牲环境的基础上时,美国人在19世纪就提出了建立保护区的构想。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公园诞生于1872年,那会儿我们连义和团都还没有呢。的确,在北美这片上天恩赐的、壮美的土地上,有太多值得观赏的自然风景。它们很多并不像我们的西部一样,是人迹罕至、交通不便的地方,所以如何既保护生态环境,又能给子孙万代留下可以欣赏的美景,是当时的美国人亟待解决的问题。一座座国家公园的修葺无疑是最佳的解决方案。瑞尼尔山国家公园(Mount Rainier National Park)建于1899年,是美国第五个国家公园。即使在一百年后的今天,仍然可以感到当时的美国人科学的设计、严苛的建筑工艺,以及造福子孙万代的良苦用心。

瑞尼尔山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如果在中国的西部,人迹罕至的高原上,一座座雪山巍然立于崇山峻岭之间,非常壮观,但也觉得这地方是该有这些东西。而在临近大海、海拔非常低的地方,一座雪山拔地而起,某天在临海的城市的观光,蓦然回首,发现巍峨的雪山仿佛与你近在咫尺,与城市里的地标建筑交相辉映;即使在盛夏八月,雪山上的皑皑白雪也历历在目,明暗交织,仿佛月球表面银色白色的暗影。这时,你不禁感叹,好一座白日月球啊!

这就是雪山与火山的独特景观。只有火山的喷发会让海拔瞬间隆起至可怕的高度,高海拔又让火山很快被白雪覆盖。瑞尼尔山与日本的富士山属于同一种类型,都是仍然在活跃期的活火山。即使小小的岩浆喷发,也能让泥石流淹没至几十英里之外的城镇,毁灭人类百十年来的辛苦劳作。在这壮美的自然景观前,没有人会不产生自身渺小的感情,从而产生对自然的崇拜之情。

美国国家公园的景观路线基本上是画出一条沿着景区的公路,不断维护更新,在路线上生出许多到风景深处的徒步Trail,以及景点线上的visitor center和博物馆。瑞尼尔山也不例外,这条修于一百年前地公路在今天仍然和新的一样,路面平坦干净,可见维护的工夫。顺着公路开进山,两百是高达几十米的巨型杉林,里面的绿色仿佛千百年里没有人动过,绿得覆盖了一切,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可以看出这条路线修葺时的构想:尽量留下古老的树木;线路弯曲以增加美观;上山的路线靠悬崖而下山的路线靠山石,因为上山的速度较慢发生事故的机会较少。有些古老的树木几乎长在了路边上,而山穷水尽之处,迎面而来的大桥横跨了瑞尼尔顶峰的冰川融化下来的雪瀑,一瞬间视野骤然开阔,大开大閤的壮丽河山跃然眼前。

(Paradise本来的面目,图片source: http://photo.net/photodb/photo?photo_id=5197832)

瑞尼尔山有两个最为有名的景点,一为Paradise,意为天堂,一为海拔最高的Sunrise,据说这里可以看见太平洋。我们没有时间去北边的Sunrise,于是直奔Paradise。这里的得名因为高度垂直,可以一览从山下到峰顶的景色,仿佛高山被切了一块给你看她的横切面;植被从温带雨林到高山草甸,各种植物花卉一览无余,仿佛伊甸园般美丽。已经是六月份,可我们满怀期望上到Paradise时发现雪雾交织,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汽车几乎在雪中前行。据说只有七-八月份,才有可能一览满山胜放的花朵。而意外的是,路边有小狐狸乞食,这种雪山最古老的主人名为Cascades Fox,而国家公园早在进门的时候就每人发了一张纸条,告诉我们不要投食野生动物。我们只能在Paradise的visitor center游览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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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一天往返,所以没有机会走徒步Trail。这里的Trail从0.6英里到93英里不等,也就是说,最长可以走上一个礼拜。Trail的创意给现代人一个很好的休息机会:在二十一世界,所有的人都是Multitasking的: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工作,或者发短信,或者用手机上网,同时还视频聊天。可是人类的大脑不是为多重任务设计的:人类只能是单线的动物。所以在这里,我们只能一直走,一直走,不能做任何别的事情。这样的徒步近乎灵修与冥想:在这样古老的山林间、雪山照耀下,谁能说自己的灵魂没有得到升华呢?有人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的另一半,有人说,自己每年都来到这里徒步,并把这一传统教给自己的孙子孙女,就像当年她奶奶教给她的一样。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在这里得到了最大化。

瑞尼尔山是地球上记录降雪最多的地方,因充沛的太平洋水汽就在邻近,沿着山脉一路上升,形成高海拔地区巨大的雪量。1971至1972年的冬季,这里一冬天下了2850厘米的雪。在我们上山的路上,雪雾蒙蒙,往上看去,仿佛只有古老的喀斯喀特狐跳跃其中。

西雅图五:渔人码头和海鲜

周末的下午,西雅图难得地出了太阳,居民蜂拥而出,短袖拖鞋,赶紧补钙补D。顺着Waterfront (渔人码头)的木地板一直往前走,可以看到小摊,街边游戏,小丑,快乐的孩子们和给孩子们唱歌的乐队。这样安逸的生活离我已经很远了:我发现自己已经折腾了若干年,离我之前的生活越来越远,而新的生活还并没有开始。如果我是一个美国人,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可以悠闲地在周末下午拖着孩子散步,那么也许是平静而愉快的;可惜我永远不是一个美国人,离开自己的土地需要太多太多的时间才能让自己安定下来。

西雅图的渔人码头是眺望太平洋的最好海滨。这个城市洁净,速度不快,有自己的文化,在我看来更像一个欧洲城市甚至某些西化的亚洲城市。港口是娱乐与功能一体的:高高吊起的红色吊车旁边是巨大的摩天轮;游轮在港口作片刻的停留,又缓缓驶去,乘客在高高的甲板上走马观花地望一眼西雅图,又不留恋地转身去下一个目的地。驶往卑诗省的Victoria Clipper飞船,带着乘客一睹殖民地小城风采的愿望;并没有海风,转身一瞧,终年云雾缭绕、难得一见真面目的Mount Rainier (瑞尼尔雪山)竟然拔地而起,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峥嵘的面目。这样异常雄伟的雪山火山,与身后奇幻的Space Needle一起交相辉映,更让人觉得置身于外星球。我在日本见过富士山,也是这样平地而起的雪山,同样的形状,但竟然还不及Mount Rainier雄伟。那些以为是PS的照片,现在看来,竟然真的是实景实拍。

西雅图的海鲜极新鲜、种类极多。每次出去吃饭,基本都是以海鲜为主。Crab pot卖的巨大的帝王蟹,爪子和龙虾一样,每个人发个小锤子敲半天也敲不烂;上座率超100%,不让订座,只能请早;龙虾是清蒸蒜蓉都好吃的;就是在中国超市随便买的虾,也觉得入口特别新鲜。爱钓鱼的人在这里有福了。

西雅图四:博物馆

由于有印第安人的遗迹,比起美国的其他城市,西雅图的博物馆算是大有可观。不能与芝加哥的Art Institute或者美国西岸最大的Getty Center相比,但作为一个中等城市,SAM (Seattle Art Museum) 还是搞得不错的。每月的第一个周四对公众免费,我正好赶上了。人流如织,有些不协调的是由于展品不够多,印第安的原住民文化与西雅图地区的白人文化的藏品交织在一起,从巨大的图腾前面转过来,就是幅表现Columbia River的油画,还有很多二十世纪的现代艺术藏品。不能不说,论藏品的丰富而言,SAM可能比不上大多数中国的省级博物馆(当然拿我们的三千年历史跟人家三百年比确实也不厚道),但布置精巧,灯光美术,讲解商店,还有儿童游戏区,老师领着玩儿,我都想把女儿带来这里了。

我最喜欢一个叫Porcelain Room的展室。其实是一些几个世纪前的瓷器,但一走进去,几百件瓷器被摆在高高低低的金色架子上,闪烁的暖光打过来,照得一屋子熠熠生辉。要是能在家里摆这么一架子一定很好看,不过电费一定会超支的。

除了SAM之外,著名的Seattle Center也有四座大型博物馆,我去了一个叫EMP的音乐先锋博物馆,门票竟然要20,真不知道受众是谁。可是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是座声、光、影、互动俱全的现代博物馆,讲的是pop culture和西海岸地区的乐队。这里茂密的森林和湍急的河流确实是诞生天籁之音的好地方,同时也充分营造了“在路上”的嬉皮感觉,所以以Nirvana为首,西雅图地区的摇滚音乐才会百花齐放。这里的音乐像充沛的水资源一样,是西雅图最丰富的宝藏,也是前数码时代音乐的最后盛放。

西雅图三:晚秋

金泰勇选西雅图拍文艺片真是个好主意。第一,西雅图多雨。《西雅图不眠夜》里Meg Ryan说:西雅图?那地方一年下九个月雨,我才不搬去呢!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下雨,每天也都有不下雨的时候,每当宝贵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短暂的笑脸,雾气蒙蒙,把所有背景画面都虚焦成了斑驳的色彩,汤小姐穿着裸色风衣在雾里这么一走,文艺片的味道就出来了。

第二,西雅图的多雨成就了西雅图的文艺。透过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地平线往远处一望,Space Needle仿佛成了奇幻世界里的建筑,奇异得不真实,连带着故事也像是发生在平行世界里的故事,灰色的,浅棕色的,深绿色的。有人说西雅图雨太多让人心情不好,可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森林和雨水正相配,要是没有那么多的水汽、雾气、海山的氤氲,反而给人突兀的感觉。水是这城市一部分,雾气中俩人跳芭蕾也不傻了,汤小姐和玄先生给跳芭蕾的俩人配音也不傻了,在大巴上把所以其他乘客都当成虚焦背景也不傻了,统统变得文艺起来。

西雅图可逛的景色不多(其实美国城市里可逛的景色都不多),但Pike market是人人都要去的。汤姆汉克斯在Athenian餐厅里吃过饭,所以现在菜单上一个沙拉卖到16块钱大家还是趋之若鹜;晚秋里的两个人在玻璃平台里眺望过海对面的奥林匹亚半岛——那是《暮光之城》里狼人出没的地方,看,世界又奇幻了。我站在Pike market湿漉漉的砖石地上,看鱼摊上的鱼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口号互相扔鱼,那么大的一条鱼,一定很滑,我是接不住的。不止是鱼,螃蟹也有普通的三倍那么大,还有手掌大的虾,整整齐齐地码在冰里。汤小姐和玄先生倚着冰鲜柜台说话,也不怕冻着。买好了海鲜,可以用Fedex 48小时空运到家,仍然保鲜。西雅图的Peony(牡丹,或芍药)长得特别好,Pike market里面的长廊望过去,一条走道都是花团锦簇。4块钱一把,带着回家,花头上还带着露珠。

Pike market旁边是著名的第一家星巴克,《晚秋》里面也给了个镜头,logo不似现在星巴克简洁的那家就是。破破烂烂的,像个小摊。谁能想到当年大排档似的咖啡馆如今红旗插遍了全球每个角落?

西雅图二:山河湖海

西雅图的水表面积占整个地区面积的46%。这里不但有森林,还有高远的大山,冰山融水的河流,静静的湖泊,和宽广的大海。树林接着树林,光线透不进来,幽深黑暗,尽头就是悬崖,而悬崖的下面,浪花拍打着岩石。难怪《暮光之城》的Bella在这里会碰到吸血鬼、狼人和熊,这些地方不住这些种族,还住什么呢?

西雅图至今有许多印第安人保护区,据说他们有自己的警察和邮局,有自己的生杀大权,可以杀掉外界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他们住在黑暗的森林中,以狩猎和采集为生,成为美国本土最西北角的主人。我们开车出城,往东两个小时就看到连绵的山脉,森林离车道越来越近,而山顶上闪着熠熠的雪光。这是喀斯咯特山脉的一部分,群山像青海的大山朝阴的一面,植被茂密;但比青海的山要高,要大,因为青海已经在高原上,所以山势不显得巍峨;而这里的平面海拔在500米以下,所以群山拔地而起,一整座横在你的面前,让人觉得没有办法翻越,只能感叹自己的渺小。

山中有鹿,有鱼,有钓鱼的人。山雪融化成小溪顺流而下,河水冷得像冰。这里的年降水量是2000-2500毫米;冬季的积雪可达0.9-3米厚。每年11月到来年4月,即使是新修的柏油公路也会封路,整座山岭像《闪灵》一样被封锁起来,除了冬眠的动物,估计没有人可以存活。春暖花开,充沛的积雪倾其而出,形成水流湍急的Baker river。周边的生态环境被保护起来,就是North Cascades国家公园。

开车沿着盘山公路上山,到半山腰可以看见雄伟的雪山峰顶。路边的标识牌告诉我们,这里的地形是被冰川改变的,河水逆流,形成了湖泊。湖中有小岛,岛上有松林,像拉萨到林芝的一条公路,又像新疆的喀纳斯,但喀纳斯与这里相比,秀丽有余而壮丽不足。远望最高的Colonial Peak,云山雾罩,看不到峰顶。

海在山的那一边,下山来马上就是雨后清新的城市景象,跨海大桥,玻璃窗后的灯火。以后我若住到这里来,一定要刻一枚闲章,叫“山河湖海”,因为这足以概括这个城市的所有历史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