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昆:金字塔、圣母玛利亚与美钞(下)

旅游胜地的坎昆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坎昆,一个已经消亡的坎昆,确切地说,是玛雅。

“玛雅语仍然是一种活着的语言。”导游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用不熟练的英语对我说。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他点点头,表示一种肯定,“我就说玛雅语。当然,玛雅语还有十几种方言。”

“那你们还使用玛雅文字吗?”

“不了。玛雅文字早已经消亡。我们现在记载的口语都是用拉丁字母书写的读音。”

其实,相当一部分的玛雅文字现在其实已经可以被解读了,导游大爷怀着崇敬的表情说,大部分都要感谢苏联学者尤里∙克诺罗索夫。他坚持玛雅文字是和古埃及文字和中文一样的表意文字,为文字的解码指明了正确的方向。但早在那之前,所有玛雅的书籍和文字都被入侵的西班牙文明破坏殆尽,最后只剩下三本书。“我们去跟欧洲的博物馆要求归还剩余的文物,他们不给,说他们是保护者。”

我很想告诉他,我们也是一样。

此刻我们正在离坎昆200公里的奇琴伊察,一个同样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名字,玛雅最大的金字塔遗址之一。这是为数不多的,需要从All-inclusive酒店出门开车三小时参观的地方,也是与加勒比海的蔚蓝格格不入的地方。这是我从小在书上看了许多遍的名字和图片,在我眼前从画面变成了现实。热带丛林的气候是如此潮湿和闷热,不由让人怀疑一千年前玛雅人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环境生存。结果他们不但生存下来了,还创造了神秘的文明,被许多世界未解之谜爱好者拥趸的文明,费尽心机解决玛雅人和外星人的关系云云。这种书在中国大陆的九十年代尤为常见,如今也仍有市场。究其原因,不过是老导游说的,“他们把我们的书都烧了”。我们已经找不到任何历史的注解。

导游带着我们转到金字塔旁边的球场,告诉我们在每年的春分和秋分,当太阳的光线可以平行穿过墙上的洞时,是玛雅人一年最盛大的祭祀。一场足球赛在这里展开,胜利者部落的队长将会被祭司杀死,把心脏掏出来献给羽蛇神——玛雅人的上帝。

“胜利者?那谁还会想胜利?”

 

“可能玛雅人一年到头住在这种热死了的鬼地方,他们都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吧……”观众有人笑,导游严肃地说,“这只是四种理论其中的一种,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但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游客的笑话:玛雅人认为人死后是可以上天堂的,而天堂的定义就是一片被绿树遮阴的地方,大家都坐在树荫下喝可可。我们站在太阳暴晒的地方严肃认真地听着导游,都觉得神往玛雅人的天堂。

“玛雅人转世成玉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以种植玉米为主的农业社会嘛。所以玛雅人吃饭前都会祈祷,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生命消逝了,转世成了玉米养活了自己。”

羽蛇神早就不是上帝了;现在的上帝是西班牙人的上帝。这些前哥伦布时代的辉煌文明被毁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欧洲的福音、天主教,和圣母玛利亚。奇琴伊察被作为一个废墟任人抛弃,其中一个家族在此居住了数百年,并把金字塔的砖拆下来给自己修房子。直到19世纪末,年轻的美国领事爱德华·赫伯特·汤普森(Edward Herbert Thompson)花75美元买下了奇琴庄园,并说服了美国政府派出一队考古学家,这奇迹的历史才得以重见天日。考古的发现是循序渐进的,直到近年来,还屡有新的发现,比如在金字塔的内部发现了好几个套叠的小的金字塔,比如在金字塔的地下发现了一条地下河,符合历史记载的“他们以看不见的水供养神”。

不论是玛雅人,还是西班牙人,他们都如此执着地想要再靠近上帝、再靠近星空一点。金字塔外再套金字塔,与我们今天普快修完了修特快,特快修完了修高铁并无区别——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靠近理想。一年农业季节的开始是春分,每年的这一天,金字塔前涌来了数万人口,而阳光以独特的角度投射在金字塔的台阶上,映出弯曲的羽蛇神像。突然擂鼓喧天,吼声轰鸣,祭司以低沉的声音宣布对神的崇敬,将人类的心脏献给天神,以期最简单的理想——日光和煦,风调雨顺,下一年的庄稼可以丰收。

 

当十字架压倒了金字塔,圣母玛利亚压倒了羽蛇神,玛雅的书籍被焚烧,玛雅的文字被摧毁,高度发达的历法和复杂数学在一夜之间被毁之殆尽;所以才有神秘主义者写出玛雅十大未解之谜这样的文字,才有学者们不懈努力,解读那残存的历史。一些东西被消灭了,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在了人们日日遵守的礼法和道德中,像潜意识一样阴魂不散。今天的墨西哥已不再是纯粹的玛雅人,也并非纯粹的殖民者后代,他们称自己为“痛苦的融合”(painful mix),这一点,在酒店旁边的Xcaret主题公园每晚盛大的玛雅文化主题秀中有所体现。我觉得奇怪:美国被殖民几百年了,不要说白人和印第安人通婚,连白人和其他人种通婚都很少;但为什么作为统治者的西班牙人并不热衷于保存自己的纯粹血统?一千多年前修建的金字塔,连具体的作用和流程都已湮灭成为不解之谜,然而那精妙设计的共鸣和回响却萦绕在天地之间,几十米高的塔顶的人声可以清清楚楚传到地面,又传到远方。这样的文明,为什么会被“痛苦地融合”进另一种文化当中呢?

也许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打击,就是如此痛苦残酷的过程吧。不知道有一天,当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受到更高级、或只是更强大的文明打击时,我们会是什么心态。

而正因为此,墨西哥的文化是如此独特和混杂,既鲜明诡丽,又原始暗黑,这种混杂正像坎昆的本地和异域、传统与现代的一样,让人觉得目不暇接,无所适从。我惊异于坎昆和奇琴伊察之间的差距之大,而当我回到坎昆,海洋与陆地、海洋与天空、当地人与外国人、西班牙语与英语之间的差距,又让我觉得回到了另一个层级的世界。这多重世界的奇妙,也许只在坎昆才有。

坎昆:金字塔、圣母玛利亚与美钞(上)

坎昆,Cancun。无论英语还是中文,两个上下颚之间的气流声并在一起,就成了想象中的伊甸园。“我要去坎昆度假了。”“Wow——”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带着想飞出办公室牢笼的羡慕,带着一点拜金的嘲讽,还有一点“不去坎昆去哪儿呢”的理解。可是,谁能想到今日纸醉金迷的坎昆,是一个由电脑系统决定的度假地点呢?1967年,也许是富得流油的美国人太需要一个后花园了,于是墨西哥政府像抛骰子一样,选择了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渔村。没有名胜,没有文化,甚至连人都没有。电脑如同上帝之手一样,摩挲着加勒比海沿岸的每一块土地,墨西哥湾往南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往上扬起,在最高点停住,然后,轻轻往下一顿。

就是这里。像“永”字瘦金体的最后一捺,轻轻一顿,勾勒出了美国人的后花园。像中国人的海南,像亚洲人的马尔代夫,千万游客带着美钞席卷而来,卷走了渔村的土著,卷走了原始的风貌,拔地而起的是一层层挤到快要挤不下的临海酒店,成倍增加的人口,仿佛从天而降的一片节次鳞比的街道、推窗而入的加勒比海的蓝,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大杯大杯的龙舌兰……都在这片只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小镇上。在短暂的度假中,游客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这里是墨西哥。美元是通用货币,服务员都说着英语,你大可以把这里想象成美国的一块飞地。也并不都是美国,因为你可以在酒店足不出户。All-inclusive式的服务把这里变成了一片陆地上的游轮,在无限量供应的美食和美酒中,在酒店专属的沙滩上,没有人关心一望无际的海洋对岸是哪里。

于是,这里成了既不是美国、也不是墨西哥,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国度的云上之地;每天几百架飞机起落,每星期都有无数游客穿着花衬衫和比基尼随着飞机的尾流裹挟而来。坎昆与洛杉矶的时差是三小时。驾云而来,飞过一片荒漠的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德克萨斯州;飞过庞大的墨西哥湾,降落在一片丛林当中。玛雅人曾经在这片丛林中刀耕火种,如今取代金字塔的是坎昆国际机场。一早起飞,到达时已是日暮,加勒比海潮湿温暖的海风吹过高高的棕榈树,吹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迎面而来是周到的礼节和标准的服务。接我们的司机明显不会说英文,可脸上仍然露出受过训练的、大大的笑容:

“您好,请问您是王小心一家吗?我是马里奥,我将负责把你们从机场送到酒店。”

像背书一样。然后,他转过身去,开始面无表情地开车。我暗暗计算,每天他要在这条路上穿行多少次;同理,酒店前台的服务员对同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要回答多少次。打扫房间的服务员会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在床头柜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将是您接下来一周的Maid,希望给您带来满意的服务。酒店餐厅的侍者露出甜蜜的笑容问您要喝点什么,顺便问问你从哪来,呆多久,有的顺便给推销一下Share Time的服务,不买也并不生气。我并不觉得他们的英语能够继续深入沟通,很多时候,我只能在他们询问地说:“Espanol?”之后笑着摊手叹气。

我知道在这周到的背后,当地人与游客之间并不互相关心。当地人关心的是他的小费,而游客关心的是他们的鸡尾酒。墨西哥全境并无小费,但坎昆除外。据说他们每天打扫房间的最低工资是五美金,倒是和中国五线城市相仿。在最低工资的基准上,他们的小费可以赚到美国服务人员的基本水平。

这是一片无主之地上的两个世界,他们互相通话,但并不相互交流。每天晨昏交界的时分,都有大批的当地人坐着公共汽车或者骑着自行车,回到或离开他们附近或遥远的,没有空调也没有自助美食的家中。而我们只能在机场到酒店的路上,或者去主题公园的途中,扒着车窗,一窥坎昆的真实生活。

只要你闭上眼睛、关上耳朵,隔绝自己与当地的交流,这里真是一片极美的世界。加勒比海显然和太平洋是不一样的;即使我在美国西岸住了多年,仍然为这里的海所倾倒。海面下浮动的碧玉,隐藏着各种各样的热带鱼,运气好的还可以看到海龟。墨西哥湾这道优美的弧线将大西洋最温暖、最宁静的一部分圈入了怀中,像一个巨大的水族箱或游泳池,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小娃们决定去浮潜。租面具8块钱,再加上脚蹼4块美金。让你在色彩缤纷的海水中玩一天。小鱼从我脚下慢慢穿过,它们根本不怕人。脚踩在珊瑚礁上,刺刺地觉得疼。从水中抬起头来,远处是蓝到让人想要融化进去的大海,海鸥在头上呼啸而过,似乎我们也变成了它们虎视眈眈的食物。在这里,每个人都恨时间太短,希望自己的假期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毕竟这是用钱买来的快乐,还是比美元便宜的钱。

从浮潜的地方往回走,穿过无数个观赏海龟的水池和水族馆,就是地下河的入口。穿着救生衣一个猛子跳进去,才发现所谓的“河”根本是个误解。这里是海的一部分,水咸而涩,但浮力却很大,让人轻易地游动起来。很快河道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如果耳边没有其他泳者的喘气或笑闹,倒是很容易让人觉得来到了真正的史前墨西哥。长达1500米的河道,当光明重现眼前,出口竟然就是入海口。也许只有这一部分——接触自然的这一部分,是游客和当地人的真正交集吧。当年玛雅人在这里捕鱼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条河里游过?那河底的礁石上,是否有鱼叉的痕迹?河岸的两边,是否种植着茂密的玉米?无论如何,我们都以为自己曾拥有过同一片加勒比海,哪怕只有五分钟。

《三块广告牌》:奥斯卡几乎最佳原创剧本

《三块广告牌》顾名思义,是以美国中部某小城外的三块广告牌为线索的故事。这个线索是如此具象,以致我一直以为本片是根据某个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女儿被奸杀的母亲怒于当地警察局找不到杀人犯,于是倾其所有买了三块广告牌,刷上刺眼的标语鞭笞警察。多像真人真事,对不对?然而并不是。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编得如此精妙,所有的人物关系,利益和感情的冲突,都在密苏里州这个偏僻的小镇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愤怒而执拗的母亲,患癌的警察局长,警察局里本来无所事事的小喽罗,本来过着幸福生活的局长妻子,抛弃母亲找了年轻小三的前夫,在父母不和妹妹意外阴影下生活的哥哥…每个人都那么有戏,而每个人因此而起的看似极端的行为和紧张的冲突,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广告牌惹怒了局长,他告诉母亲他并非不尽职;母亲说她仍然需要一个答案,局长和盘托出他是癌症晚期;母亲看似无情地说:“那能让你办事更有效率,不是吗?”局长、小喽罗被卷进了这场风波里,而母亲和儿子自己的生活也是。在典型中西部强悍决绝的女人形象的背后,是她对自己没有尽好母亲责任的穷尽一生的后悔;在警察局长兢兢业业、幸福家庭的背后,是这个世界留给他不多的时间;在恐同的小喽罗背后,是他对自己同性恋身份无法认同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自己立体的性格;这些故事和性格交织在一起,极大地拓宽了电影的丰满程度。我在座位上看得惊心动魄,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一个包袱接着一个包袱,以致最后母亲和小喽罗一起开车去寻找强奸犯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看见了一部家庭爆米花电影的圆满结局。其实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更让我觉得温暖 — 当警察犹豫地问,我们真的要去找那个我们自认为的强奸犯吗时,母亲说:“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想。”整个片子中,这是她第一次表达出她不一定要做什么的心情。她总是那么决绝,不近人情地批判警察,六亲不认地骂自己的家人,只为了给她的女儿找回公道,但其实内心深处更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到弥补。而这里,她终于与这个世界和解,更是与自己和解了。

这个中西部的故事风格很像《赴汤蹈火》,所以当我发现导演是欧洲人时实在是大跌眼镜,也许只有开头的插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能透露出点欧洲的背景吧。电影的插曲都很好听,不过我觉得有时候有点太满,风格太多。这部电影最大的优势还是故事的精妙和完整的结构,像一张交错的网,几乎可以搬上话剧舞台。我觉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已经差不多被预定了。

《天才枪手》:没作过弊的请举手


我只看过很少的泰国电影,印象中都是小清新的青少年恋爱,还有特别难听的《还珠格格》配音电视剧。《天才枪手》刷新了我对泰国电影的看法,发现这个东南亚一隅、以广告创意和时尚闻名的国家还是有优秀的导演和编剧的。

电影的名字揭示了电影的内容,讲的是两个中学优等生卷入作弊风暴的故事。最开始,我以为是纯炫技风格,比如《天生杀人狂》那种只讨论杀人,不讲政治正确和道德的电影;结果一路看下来,发现不仅讨论了道德,还讨论了社会阶层、贫富分化、阶级跃迁、教育公平等一系列社会和伦理问题。男主女主和男二女二简直就是镜子的两面,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做事的手段都是截然相反的,甚至连性格都是这样。男主女主内向,男二女二外向;男主女主要强,男二女二软弱。然而,正是软弱的人获得了胜利,让人不仅感慨想要打破阶级的壁垒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本来不是很爱看炫技流电影变成社会派,就像一本小说如果是本格推理,我就不喜欢后面再变成社会派;然而这部电影犀利的剪辑和镜头大大增加了我的的好感。虽然是小小的作弊,却拍成了悬疑大片,让人从头到尾呼吸紧张,起不了身。虽然有些情节不甚合理,但有些却是神来之笔。比如最后STIC考试中女主在想象中弹钢琴一节,让人想起夏洛克的记忆宫殿;还有男女主在天桥上的相遇,那下面一个直行一个禁行的红绿灯让人想起《色戒》中的“2B”房间号,都是人生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就在主角的一念之间。

作为一个亚洲人,没有作弊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亚洲对作弊的容忍程度好像也大大高于欧美,后者可以直接把作弊者开除。从小到大,我抄过别人的卷子也被别人抄过。高一考政治,我正抄书抄得高兴,老师一屁股坐在我的课桌旁边,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至今感谢她没有直接把我赶出考场。文具盒里的小抄更是常事,甚至连高考都不例外。大学里有同学当场帮别人写了一份卷子,也有同学找人代替游泳考试被人举报差点毕不了业…但是来美国之后,似乎真是再也没有抄过,可能是入乡随俗吧。

最后说说女主。这姑娘刚20岁,模特出身,身材高挑,长了一张所谓高级脸,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想真难看,难道是带资进组的?结果越看越有味道,演技也大大加分。回头想想中国,竟然找不到这样的演员,不是顶着一张整容脸的所谓小花,就是演技连整容都不如的木头人,气质就更不用说了。新生代里想来想去,估计只有周冬雨能胜任?

草间弥生北美展:现代幻想曲

草间弥生的北美巡展从今年的西雅图始,秋天到了洛杉矶的Broad Museum。只有寥寥几个博物馆获得展览许可,这是西海岸唯二的展点。九月一号上午十点半就开始刷票,十二点正式放票,我已然拍到了两万多名。五万张票在几个小时之内发光了,我们今天才得以来到博物馆门口排队,六个房间,每个房间三十秒钟,一共三分钟。为了这三分钟,无数人站在门口stand by羡慕地看着我们。

草间弥生的名字早就听说过了,但对她的作品没什么印象。我觉得她的作品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为恰好带有了一种现代性,大量的重复(波点的重复、触手的重复等)是现代工业印刷对人类美学的一大改变,比如我家里儿子玩的这个球,跟草间弥生展览中悬挂的巨大的粉色气球没有什么区别。这种现代性让观众觉得是可以亲近的,觉得是生活中走出来的样子。

波尔卡圆点在现代生活中随处可见

 

草间弥生的波尔卡

然而,圆点和重复对草间弥生自己来说,却是自己眼中的人间。由于从小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扰,她眼中的世界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格点,她说:“我认为地球是圆点,月亮是圆点,太阳也是原点。”她的精神世界每日都在巨大的、重复的圆点中,而她选择把这些东西画出来,以直面自己的恐惧。我很好奇精神病人的世界,觉得他们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虽然是不正常的,但往往就是这些“不正常”和“少数”的东西,成为了我们常人世界中的艺术,比如梵高,比如舒曼。

今天看的六个房间,五个是“无限镜面”系列,第一个房间是女儿最喜欢的,无数盏晶莹的灯漂浮在五个镜面之间。我问她为什么喜欢,六岁的她说:“因为像宇宙。”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草间弥生的想法。孩子最能理解艺术家的内心,因为他们都是本真的。我有点后悔三十秒的时间都浪费在拍照上(其实也拍不了几张),我应该把时间留在幻想上,像《黑镜》里的San Junipero,一个不明不白的说不清是生前还是死后的世界,时间凝固的地方,在这里人们纵容自己的幻想,生活在没有重力、没有时间、没有现实的世界中,哪怕这世界稍纵即逝。

无限镜面房间

展览的外面的墙上,草间弥生的话贴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Our earth is only one polka dot among a million stars in the cosmos.” 这是她的世界,而我们只不过是一点中的一芥中的两三粒而已。

《银翼杀手2049》:我们是过去的未来

先说我不是科幻迷,更不是《银翼杀手》死忠粉,在看这部续集之前甚至都没有看过第一集和原著,所以与网上那些专注粉银翼二十年的粉丝的专业评论肯定不能比。只是我在电影后想去查这种未来世界的末世感是源自哪里时,得到的答案是:就源自于《银翼杀手》。

这部电影的舞美设计太强了,我从没见过拍的如此逼真的末世未来。由于我就居住在洛杉矶,幻想这座城市30年之后的样子就更有感觉。滔天的洪水,绝迹的生物,灰色的天空,雨雾蒙蒙中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亚洲文字,染着头发的妓女。整个城市的基调都是灰黑金属色的,唯一的亮色就是在空中穿梭的飞船的尾灯。这部电影只能在影院看,因为这种基调下,任何光线都会让观众漏掉细节。

我曾经沉迷于国内国外插画家们画的末世感未来城市的感觉,在现实城市中加入金属科技的毁灭感,让人禁不住沉浸其中。我又想了想国内哪个城市最有末世未来感,觉得香港首当其中。九龙城寨这种本身就很末世的构造出现在香港,加之人口密度极高的居民区、千姿百态的招牌、霓虹灯,还有现代高科技营造的虚拟快感,最合适不过了。这种末世感初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想想,三十年前的底特律能想到它会是今天的样子吗?一场灾难、一场战争,说不定就让脆弱的人类生态系统崩溃,我们统统在生活在水坝的后面、几万人一栋的超级巨大的居民区里呢?

《银翼杀手2049》的场景设计和《降临》很像,都是巨大或极高到让人敬畏的非人类建筑,果然是同一个导演的作品。除此之外,《银翼》的剧情极其简单,基本就是一个仿生人寻找自己身世的故事,间插与全息影像女友之间的爱情。听起来五分钟就可以讲完的电影拍了三个小时,而且还让人中间找不到可以上厕所的时间,因为观众全程都浸入其中,好像真的生活在那个未来灰暗的时代。排除人物形象不够丰满、对人性的诠释不够丰富这样的缺点之后,这样一个制作实在是称得上完美无缺。

我其实挺惊讶这部片子能在中国上映的,因为美国定级为R,里面裸`露镜头不计其数,虽然其实和性有关的部分并没有裸露。据说国内剪掉了很多镜头,包括浸泡在营养液里的仿生人裸`体。这样下去,岂不是以后大卫雕像都要剪掉了?

今天由于家里有事,我们只能放弃平时去看电影的影院,而去了UCLA westwood village里的Recency。洛杉矶的秋天终于到了,从前几天的30多度高温凉爽下来,看着满街快乐的男女学生,有种回到北大讲堂看电影的感觉。电影院特别古老,是那种巨大的大厅,离屏幕老远的传统电影,可是建筑华丽,装饰精致,卫生间里面都贴着一小块一小块马赛克拼起来的图案,墙上挂着久远的好莱坞黑白剧照,让人也感觉回到了美国的镀金年代,走出影院,仿佛我们也到了当年的未来。

 

一个萨尔茨堡人在美国

这年头,没有多少欧洲人在美国生活了。以前觉得欧洲和美国都是西方国家,感觉差不多;后来才知道,欧洲和美国的区别,不亚于中国和日本的区别。欧洲总体上说物质没有美国那么丰富,大家还开手动档汽车,白菜切开一半卖;美国人的浪费举世罕见,只要看Goodwill (美国的慈善商店,卖捐赠的二手货物)里面堆积成山的商品就知道,美国早把消费主义做到了极致。在瑞士读过寄宿学校的美国人Alex告诉我,欧洲人还是比较节俭的,质高量少,比如一件冬天的大衣可以穿好多年。

所以,欧洲人和美国人互相过不惯对方的生活,也是可以理解的。

美国人去欧洲,大部分是为了娱乐;而欧洲人来美国,大部分是为了生活。这个名叫约治亚的萨尔茨堡人来美国,自然也是为了钱。他讲着一口德语区口音的英语,和希腊妻子住在洛杉矶的海边,有两个一头卷发的男孩子,我见到他时,他正热衷于周末骑车兜风,以及去Santa Monica巨贵的店里喝号称健康的自制果汁。

过了几个月,我成了他的下属。

上班第一天,他带我出去吃饭,问我:“你最喜欢哪个古典音乐作曲家?” 来美国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我镇静地用0.1秒把脑子十年前听过的所有唱片过滤了一遍,然后说:“拉赫玛尼诺夫吧。”他点点头,我才觉得过关。工作之余,聊到的话题总是很欧洲,比如我说带小朋友去滑雪,他就抱怨说美国太贵了,他小时候上体育课老师就带他们去滑雪,城市后面就是山,每个娃都在滑雪中长大,轻松得好像我们环城赛跑似的,听得我甚是神往。提到语言,他说自己会说四门语言,我默默地在心里数了一下加上方言我自己会几门语言…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直到上上周我出差开会的时候接到一封突然的邮件,通知了我们部门所有的人在15分钟后开会,除了我老板。在公司里干过的人都知道,这几乎只有一个可能。我心里暗暗吃惊,但无法求证。一小时后和CEO通电话,他告诉我老板已经离开公司了。CEO说得很客气,所谓“Mutually Departure”,双方都同意的和平分手,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回事。

等我第二天回到公司上班,已经是人去楼空,邮件失效,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我不仅唏嘘。我的前前前前老板说过:“辞职是一个人除了葬礼之外最接近死亡的东西。”尖刻却有理。一个同事前一天还在和你热络聊天家长里短,相处时间可能比家人都长,但这种脆弱的人际关系是建立在工作上的,一旦辞职,你们之间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交流,甚至这辈子你可能都再见不到这个人了。真像死亡啊。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能感觉到他在美国的企业文化里格格不入。美国人过分热情,上厕所说个“How are you”都能聊上半天,经理开一对一每周例会恨不能把你孩子老公家里的金鱼石榴桂花树都问个遍,才能算是好上级。身居高位,不social不开会不和人撕,简直是一天都混不下去的。在一个大家都在关注棒球、NFL和NBA的国家里,谈论古典音乐确实很难和人产生共同语言,可是,那是他的教育,他的成长环境,怎么会容易改变呢?

不光如此,他的手下也纷纷离职。先是另一个组的总监,临走时说了许多平时不会说的话。然后是又一个组的经理,临走是估计也汇报的她的顾虑。我逐渐看到他在公司的时间减少,总是发Email说“我今天约了医生”“我今天要修车”“我今天要接娃”,让大家面面相觑;看到他出现在team里开始和大家尬聊,完美地诠释什么叫“把天聊死”。一天,他在组会上告诉大家他将会有一个Coach,训练他做一个好领导,这个消息让大家尴尬地目瞪口呆 — 也许这种坦诚比他以前的封闭更让人感概。Coach不到半年,我们就在这个并不是非常合适的时间听到了这个职位的突然死亡。

但其实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与是否欧洲人无关,与是否文化冲突也无关。曾经一次去度假,回来之后发现老板换人了;还有一次入职十几天的老板在我的电脑上贴了个便笺,上书“我走了”,以至于我开会回来之后盯着那便笺看了半天,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我回家了”还是“老娘不干了”。VP被解雇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一般都给个主动辞职的说法,总之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环球同此凉热。去年,我们公司七万人的CMO直接被炒了,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胆战心惊,之后的工作也更不好找。

约治亚毕业于欧洲最好的商学院,太太也是欧洲人,毕业于美国最好的商学院,当年来到美国闯荡的时候想必也是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后来太太干得不开心,辞了工作,又挑剔,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就干脆生了二胎,在家养娃,说起来也算是单职工收入,又住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前两天约治亚还在和我说Santa Monica租金太高,太太估计也要出来找工作,转眼就物是人非了。转眼间,我又有了新的汇报线,新老板铺开一个巨大的摊子,工作开展得轰轰烈烈,前老板的痕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抹去了。不知道下次再见到这个萨尔茨堡人,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样的际遇呢?

流血后的拉斯维加斯

10月2号的早上,刚醒来的我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例行刷刷新闻,突然就看见了前一晚的屠杀。我心里“咯噔”一声,因为这正是我一周后要去开会的地方,而会议所在的酒店,就是屠杀发生的Madalay Bay酒店。所有的新闻,收音机、电视、网络…全都在滚动播放着死亡人数不断上升的新闻,刚开始是20,后来是30,40,50…数字每次上升,我的心就不断下沉,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美国枪支暴力死亡人数的历史记录。

接下来的一周,同事们都在办公室里谈论这次屠杀,以及由此带来的枪支管控问题。因为地理位置接近,拉斯维加斯是大部分南加居民的娱乐场所。低廉而豪华的酒店、高级餐馆、销金窟的赌场,一切都只需要在周末开车四个小时即到,如果坐飞机,往返机票还不到一百美元。为了方便加州居民的消费,拉斯维加斯的时区也和加州的太平洋时间保持一致,而不是同经度其他州的山地时间。突然间来的屠杀,让洛杉矶感同身受,如同自己的远方表亲出了事故,虽然没有切肤之痛,但也给每个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平均每个洛杉矶人都去过维加斯无数次了;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人都来自本地,从小父母带着去,长大了和大学室友开着车去,结婚前Bachelor Party还要再去。我也去过很多次,最开始是旅游,后来是Road Trip进入西部世界探险前的必经之地,再后来工作了发现维加斯原来是全美数一数二的会议场所,几万人的巨型大会,一般城市的酒店根本无力承担,而威尼斯人、Mandalay Bay都有几万人的巨型会场。而这次去维加斯,大家都是带着沉重的心情去的,其中还真有同事因为心里不舒服而取消了行程。另一个同事Ted跟我表示不解:“现在的维加斯恐怕是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吧?”确实,大会主办方发来邮件表示会议将如期原地进行,但安保程度会大大提高,“如果看见警察和警犬,请不要惊奇。”

看见警察和警犬并不惊奇,惊奇的是维加斯平静温和的气氛。下了飞机,眼前仍然是花花绿绿的老虎机,巨大的“Welcome to Las Vegas”的牌子,唯一不同的是公益广告换成了黑白颜色,加上了Twitter标签#LasVegasStrong。这是屠杀之后人们传播的勉励自己,也勉励他人的话。

除了涉事酒店内比较冷清以外,Strip上的其他酒店仍是熙熙攘攘,一如常态。我住的MGM内是一如既往的不夜城,微笑的服务员,热情的门童,离事发一周,已经看不出任何伤过这个城市的迹象。毕竟,维加斯只有一个,那些预订好行程的买醉客和商务旅行的公司职员各有目的,维加斯只是我们的过客;只有和当地人交谈之后,才会发现这片横亘在他们心头的乌云,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散去。

“你当时在工作吗?”我问司机。

“没有,我已经睡了。可是我朋友在演出现场当门童。他儿子本来要去看演出的,结果临时有事没去成。他可就惨了。”

“你朋友出事了?”

“没有,可是他之后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好觉的。从尸体上爬过去逃离现场,你想想那感觉…可惜了。”

他想想又说,“真是很好的演出,很棒的歌手。”

我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没有经历过。没有多少人经历过。Route 91 Harvest确实是好的音乐节。歌手是全国知名的歌手。那些来听歌的、来消费的,全国各地的观众,加拿大的观众,在乡村音乐的狂欢中,在一个最歌舞升平的地方,枪声响起了。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来福机关枪全自动搂火的声音。哒哒哒哒嗒。哒哒哒哒嗒。你不会认为在现实中能听到的声音,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杀手知道他不用瞄准,他只用对好方向,火花四溅的地方就有无数生命蒸腾而起。

“之后几天,维加斯过得怎么样?”

“大概有两三天,大家都很伤心吧。现在好一点了。你知道,日子还得过。那500多个伤员还在医院。维加斯就这么一个医院,从来没接待过那么多病人…”

是啊,维加斯的医院擅长的应该是酗酒和毒瘾吧,那些给人带来快感的东西,至少上表面上带来快感的东西,而不应该是枪、子弹、横飞的鲜血和终身的残疾。

我觉得屠杀更给人带来的心理上的震撼,这与在不在现场没有关系。不得不说,凶手开创性地使用了枪支大规模杀伤的新方式– 他在枪支管制最松的州买了一批武器,定了一个酒店,开了两个房间以创造不同射击角度,然后从高楼上对着毫无防护的室外大型娱乐场所密集的人群开枪。他去过芝加哥,去过波士顿,最后选择了拉斯维加斯。我不知道他的行为是否会带来一大批模仿犯,但至少有很多人再去室外大型活动的时候,心头有了阴云。至于对于枪支管控的影响,右翼的川普政府恐怕不会将其提上日程,但在左倾的加州,同事们已经讨论到了美国宪法是否需要修改的问题。

但也有美好的一面。屠杀中有用身体护住年轻人的人,说“他们还年轻。而我的一生已经足够美好了”;有救出好几个人的见义勇为的黑人青年;有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妻子的丈夫。我同事的表妹一家就在演出现场。他们有四个孩子,来自华盛顿州的一个小城,丈夫英勇地保护了妻子,自己身中两弹,其中一颗子弹留在了身体里。同事在公司发起了募捐,很明显,平时的保险报销不了这样的突发事件。

幸运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拉斯维加斯也活着,勇敢平静地活下去。与其他城市用爱对抗暴力不同的是,他们用快感对抗暴力。谁知道呢?也许是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的会议顺利地结束了,三万人陆续离开维加斯。黄昏的飞机上,横亘在加州与内华达之间的Spring Mountains显得巨大而沉默。明天,这个用快感和金钱堆积起的帝国又会涌进更多人。

《一念无明》:香港语境下的生存困境

香港是我见过的压力最大的社会之一。高收入和高密度带来的高物价与逼仄的住宅环境,足以把每个靠工资生存的人逼到绝望的境地。阿东家的住宅条件恐怕可以被任何一个内地贫困线以上的家庭秒杀,更不要说其他同等GDP的发达国家。十几年前学校的学生会组织去香港交流,其中有个莫名的项目是参观房地产,一口港普的导游得意地向我们炫耀贝沙湾的豪宅,其实也就是一百多平米而已,估计已经是香港收入1%才能买得起的了。

这种逼仄环境下更可怕的是邻居闲言碎语带来的精神压力。正常人在这里都住不下去,何况一个精神病人。恐怕任何一个燥郁症病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都只能恶化。但是,这并不是香港最恶劣的居住条件。远的九龙城寨不说,最近报道的“蚁族”,和150米改装成18个卧室的出租屋,都是香港见怪不怪的现象。那么,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下,精神病人该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环境?那么,正常人该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环境?

《一念无明》是双关的,不仅是在讲燥郁症患者在误解和重压下的生活,也是在讲香港社会在压力下的困境。阿东是有病的,被医生确诊,需要治疗;阿东的未婚妻,精神崩溃在物质和非物质的双重压力下,只能在“神”的面前嚎啕大哭,咬牙切齿地选择“原谅”,她是有病的吗?阿东的挚友在工作压力下跳了楼,他是有病的吗?阿东的邻居余师太在看到邻居需要帮助时一言不发匆匆离去,然后又恨不得把他们扫地出门,他们又有没有病呢?

《一念无明》并没有提供答案或出路,只给了一个相对温情脉脉的结尾,虽然这个结尾对主人公的实际生活并没有什么帮助。阿东和爸爸说,回家吧,可是他们的家在哪里呢?原来的廉租房已经回不去了,妈妈也没有了,弟弟远走美国,他们会去哪里呢?恐怕导演也不知道。但我们多少还是抱着希望的,至少父子还在一起,最痛苦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希望他们和香港的未来都会越来越好吧。

未来世界的主人翁:死亡还是永恒

今年有本书特别火,就是比尔盖茨在《时代》上推荐的夏季书目之一《未来简史》。这本书和同一作者的《人类简史》结合起来看,能深深感到我们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化和动荡的时代中。比如,1700年的人类生活和1000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在我们这个时代,科技的爆发使得我们的生活每天都不一样,真正做到了日新月异。二十年前,我们谁能想到今天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小盒子在说话呢?《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的大部分情节,那时候看起来还是不可思议的幻想,而今天几乎所有的都成了现实,比如视频通讯、自动驾驶,没成现实的也被Elon Musk之流划进了时间线,比如两个小时从纽约到上海。那天和同事谈天,他认为在有生之年,我们可以去空间旅行。技术真是一样好东西。

可是,技术有时候也是一样吓人的东西,它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太快,以至于我们没有时间去适应。比如我们人类问了几千年的一个问题,也是我们以为永远不能解决的一个问题:永生。埃及的法老认为金字塔可以永生,中国的秦始皇认为海上仙丹可以永生。但是,现代科技似乎真正能做到永生—他们超越了肉体永生的命题,而是把你的思维拷贝下来,让你的思维继续在电脑中永生。说实在的,我对肉体永生并不感兴趣,永生说到底,不过是你的思维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了思维,你可以操纵电脑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另一项给人带来巨变到令人恐惧的技术是VR。有了VR,你不需要真的去吃饭、去做爱,虚拟现实能直接刺激你的大脑,让你感到美食和高潮的快感。VR技术和思维永生结合起来,人类长生不老、永远活在电脑空间里的理想就成为了现实。

把这一情节拍成电视的是《黑镜》第三季第四集,两个女孩在San Junipero得到永生的故事。现实中,她们是耄耋之年的老妪,住在政府的养老院;虚拟世界San Junipero中,她们是回到自己青春年代的女孩,重新收获了爱情,并能“永远”地幸福地生活下去。我觉得这个名叫San Junipero的虚拟城市的构思很有意思。这里乍看起来像是希腊式的小城,但细想起来确是法老在金字塔里营造的死后城市。数不尽的亡灵生活在这里,虚拟世界给他们建造好了一切需要的东西,正像法老把自己的一切带到了墓地;只不过木乃伊冻结的是肉体,而电脑冻结的是灵魂。她们的灵魂将在虚无的时空中,永远地飘逸下去。

如果你知道自己能活永远,你是否还会选择它?还是觉得死亡其实更好?如果科技能把死亡和生命的界限取消(参见黑镜第二季第一集,女主把她死去的丈夫“Ash”买了回来),那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无论如何,世界正以令我们诧异的速度前进着,也许有一天,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抗拒永恒的武器。